《发疯妖道的吃人手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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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自假山后出来,正午的日光炽盛。
魏若垂眼,掌心那道创口已然不见,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,泛着细碎的莹光。
她抬手凑至鼻端,一缕淡淡的甘香。
身侧的李镜雪缓步同行,指尖捏起胸前玉环,喉结微微滚动。白布遮蔽的面庞朝向她的方向,道:“师妹在看什么?可有什么不妥?”
魏若放下手臂,好奇问:“师兄嘴里居然还能长出触手。”
李镜雪的脚步一顿,“……触手?”
他微微偏过头,略有疑惑:“此名,是师妹所取?那些不过是我身之余绪罢了。”
魏若思忖片刻,“所以你是……入邪了?”
李镜雪默然片刻,正午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,将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“我向来便是这般模样。于世人眼中,大抵已是堕入邪道。”
他微微向后退开半步,白布之下辨不出神色,忽然道:“师妹,你觉得我可怕吗?”
魏若忍不住担心,问道:“如果被别人看见你那副模样,会被抓走吗?”
李镜雪低低轻笑一声,在朗朗日光之下透着几分漠然。“会的。雍都人多眼杂,是以我甚少长久显露于人前。”
他稍作停顿,轻叹一声:“师兄孤孑一身,无依无靠,不似四师弟,尚能寻得蛊虫,暂时掩去身上的异相。”
魏若顺着他的话略一思索:“那你为什么不向他借来一用?”
李镜雪轻轻摇了摇头:“四师弟的性子你亦是知晓,他素来不大待见我。只怕我尚未开口,便要被他直接轰出门外。”
他行至池塘边,缓缓蹲下身,自袖中取出一方碧帕,浸入池水之中,再稍稍拧去多余水分。
“师妹掌心那些衍液干透之后,会留下印记,还是擦拭干净为宜。”
魏若上前,在他身侧蹲下身。
李镜雪伸出手来。魏若迟疑片刻,将自己的手掌递了过去。
他垂着脑袋,握着那方湿帕,另一只手掬起一捧凉水,洒落在魏若的掌心。指腹缓缓将掌内残留的润津细细抹匀,随后捏起她一根手指,由上至下,耐心拭净指缝。
日光洒落水面,浮光跃金,杨柳风轻。
暖阳落在手背,暖意融融。魏若有些窘迫,自己手脚健全,还被人这般细致周全地照料。
目光由水面落在帕子之上。是一方浅碧色绢帕,织纹眼熟,帕角一缕松脱的线头。
竟与昨夜她递给南荣荼的那一块,别无二致。
“大师兄,你这帕子……”
李镜雪的动作倏然顿住。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这是你的吗?”
“昨夜于廊下拾得。”李镜雪将绢帕翻过来看了一眼,如常道,“被弃在积水坑中,上面还踩了一道鞋印。我觉得就此丢弃太过可惜,便捡回来洗净了。”
魏若皱眉,沉默半晌,咬牙道:“哦……师兄别乱捡别人扔的东西了,不干净。”
李镜雪送魏若行至歇息的客房门前。
魏若正要抬手推开房门。
咳咳咳——
魏若当即回身,只见他以手背掩住唇畔,阵阵咳嗽不止,肩头微微发颤。
一阵暖风拂过,如雪般的柳絮,飘荡在二人之间。丝丝缕缕沾落在他的衣摆、蒙眼的白布边缘,随着他每一声咳嗽,便又被气息吹得旋旋散开。
魏若莫名害怕他下一刻便随风消融,不免担忧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无妨。”李镜雪垂下手背,略带一丝沙哑,“不过天时燥热,柳絮又多,喉间有些干痒,我回去多饮几口水便是。”
魏若伸手推开房门:“进来吧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二人进入屋内,房中静悄悄的。魏若倾壶斟了一盏冷茶,置于桌案之上。李镜雪坐下,双手捧起茶盏,微微垂首呷了一口。
魏若在他对面坐下,指尖无意识扣住桌沿。方才一路回来,有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心间,此刻终于开口。
“刚才看台之上,有人问起我修习什么术法。我想问问……崇山八术,究竟是什么?”
李镜雪放下手中茶盏,温声道:“崇山八术,乃是崇山立山的根本……你见过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嘴唇轻轻开合。魏若望着他,吐出的音节,正是之前茶馆之中,她听闻过的那段咒文。
门窗猛地合上,光线骤暗。
风声簌簌声响,远处道场隐约的喧哗,就连墙角蜻蜓扇翅的细碎动静,尽数消弭无踪。
世间所有声响都被凭空抽离。
“此为崇山第二术·悄寒吟。一域封声,万籁归沉。结界之内,内外音信两不相通。”
“那后面几术呢?”
李镜雪端起茶盏,又浅浅饮了一口,“这茶,有些发苦了。”
“哦,是昨晚泡的。”魏若目光落在他蒙眼的白布上,隔了一会儿又问,“那你的眼睛……为什么一直用布蒙着?是畏光吗?”
李镜雪垂首,指尖摩挲着眼上白布的边角,“……遮丑。”
魏若十分不信:“你哪里丑了?”
“师妹真是不嫌弃。”李镜雪唇角微扯,忽地抬首,缓声道,“……想看一看么?”
魏若一惊,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好的窗,不可置信道:“你真的可以让我看?”
李镜雪轻轻颔首。
魏若当即起身,行至窗边,将窗闩推合落锁。屋内光线昏暗,她伸手点燃桌案上的一盏烛灯,摇曳的烛火在二人之间明灭晃动。
她走回他的面前,静静站定。
李镜雪端坐在椅上,仰起面庞。魏若微微俯身凑近,隔着一层白布,已然能够隐约看见底下眉骨清峻的轮廓。
李镜雪却迟迟没有动作,忽而轻笑一声:“师妹……可否后退几步?”
魏若这才回过神,方才几乎将脸凑到他的面前,连忙向后退开两步。
待到她站定,他才抬手,去解开脑后的绳结。
白布缠缚得极紧,拆解之时,数层布料摩擦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魏若屏住呼吸,眼睁睁看着素白布条一层层自面庞滑落,露出那片被包裹许多年岁的肌肤。
呼吸一滞。
全然不是她预想过的任何模样。
睫毛纤长浓密,摇曳烛火之下,投下细密细碎的阴影。眼皮是浅浅的双褶,眼型纤长清逸,山根高挺,眉眼轮廓深邃。
一层薄薄的淡红,慢慢浮上他的面颊。
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震颤,如同一只方才破蛹而出的蝶,羽翼尚且濡湿,正微微试着扇动。
魏若只觉耳尖无端泛起一阵烫,心神微微恍惚,不由轻声问:“……能睁开吗?”
闻言,李镜雪的眼睫震颤得愈发剧烈,终是缓缓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丹凤眼。形状好看,眼尾微微上挑,轮廓舒展。
可眼内却没有黑白分明的瞳仁,满目是一片雪白的肉质,好似整颗眼球皆由白玉雕琢而成。无瞳孔,亦无虹膜,唯有一片纯粹的白。
漫长的死寂。
李镜雪坐立难安。
胸前的玉环贴着衣襟,透过咫尺的距离,只能模糊捕捉到魏若紧抿的唇瓣。方才施下的悄寒吟封死了外面所有声响,他努力辨认她的呼吸。
沉默太过熬人。
他心知肚明,她是看见了。看见他这副非人非鬼、残缺破败的模样。
从解开绳结的那一刻起,他便躁动不安地调动了周身余绪。那些阴柔绵密的丝絮,尽数涌入眼窝。
他没有眼球,眼眶空洞凹陷,是世间最丑陋的双目。他只能用这些衍液填塞,凝成雪白的假瞳,勉强撑起一副完整的眉眼皮囊。
他原本打定了主意。只褪去白布,绝不睁眼。
本该守到底的。
可方才魏若那句轻柔的问询,似一场蛊惑人心的幻梦。
他鬼使神差地睁了眼。
如今报应落来了。
他僵坐着,惶恐不安。他猜她是怕了,是厌了。此刻的无声,便是证明。
凡是亲眼见到,无人不惧他的异相,憎他的余绪,厌他这副邪祟的躯壳。
烛火轻轻摇曳,暖光落在他空洞雪白的眼眸上,照不出半分神采。
他生来便是如此。
从来如此,本该如此。
沉默还在延续。
李镜雪脸上方才漾着的浅红尽数褪去,面颊瞬间失了温度,唇色渐渐苍白。
他偏过头,慌乱抬手去捞桌上的白布,想要速速遮去,动作仓促,指尖狠狠擦过瓷杯边缘。
哐——!
茶杯翻倒。
茶水顺着木桌漫淌,那汪水渍里,素布瞬间被浸透。
魏若立刻弯腰,伸手去捡拾浸水的白布。她始终垂着脑袋,发丝轻垂,遮住眉眼。
咫尺之间,透过朦胧烛影,李镜雪胸前玉环,终于映清了她低垂的脸庞——
整张脸颊绯红,连耳尖都染透了红,似被跳动的烛火烫出的暖色。
李镜雪整个人猛然僵住。
他通晓人体肌理血脉,深知这般血色翻涌的模样。人唯有心绪大乱、羞怯难掩之时,气血才会这般不受控制地涌上眉眼面颊。
他的躯体亦藏温热血络,常年靠敛住血气维系着人间皮囊的声色,这般反应,他看得一清二楚、认得透彻。
原来……师妹不是怕他。
她是在害羞?
魏若把湿透的布捡起来拧干了,又甩了两下,犹豫着递回去:“晾一会儿再戴吧。”
李镜雪接过来,攥在手心。“……好。”
魏若坐回椅上,抬手虚虚挡着侧脸,佯装凝视桌面的茶渍,另一只手轻悄探过桌沿,动作快且轻,转瞬便将他胸口那枚玉环拨到了身后。
玉环背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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